█方富貴　肖艷

四月芳菲，我宿于常寧塔山瑤寨，枕山風竹韻入夢。晨曦微露，推門入茶園，新茶清香襲人。遠山如黛，茶壟疊翠，葉尖凝露，山水靈氣盡藏其中。

▲瑤女采茶　周小青攝

晨光里，采茶瑤姑踏霧而來，繡彩瑤裝，挎竹簍，穿梭壟間。指尖輕彎，手腕旋動，露芽簌簌入簍，動作嫻熟。山野靜謐，偶聞輕笑，清心怡神。

忽聞鼓聲，我循聲至谷場，正值長鼓舞表演。長鼓舞與瑤錦、瑤歌并稱“瑤族三寶”。常寧長鼓舞分文打武打，高樁矮樁錯落，或雙人聯袂，或四人騰挪，舞姿剛若開荒狩獵，柔似采茶織綿。鼓點鏗鏘，承自盤王時代：盤王狩獵墜崖身亡，子孫獵羊剝皮蒙鼓寄哀。每逢正月十五或十月十五“還盤王愿”，巫師擊鼓祈福，歌母伴唱。古訓云：“搖動長鼓，吹笙歌支樂，務使人歡鬼樂，物阜財興”。

漫步瑤寨，飛檐翹角的民居蘊藏匠心。漢時瑤女善制斑布，明清挑刺登峰，五色絨雜繡花卉，簡練生動。瑤姑服飾繡盤瓠圖騰、山水剪影、靈動花鳥，一針一線盡心意。寨口竹攤前，六旬阿婆指尖翻飛，編織竹篾精巧花紋，小鼎籮、小篾籃玲瓏，竹筐簍笠實用。阿婆提及門匾、煙盒、神龕雕刻精湛，寓意深遠。

行至山澗，草藥清香撲鼻。瑤醫盤師傅邊采藥邊介紹，瑤醫瑤藥是常寧瑤族瑰寶。古籍載瑤人“善識草藥，取以療人疾，輒效”，尤擅療藥箭傷。塔山高聳，遍生百草，技藝口傳心授，父傳子，母傳女，師徒相授，寨寨有名醫，善治蟲咬跌打、風濕癱瘓。望聞問診，藥簡方精，艾灸刮痧、藥浴火罐，都是祖先生存智慧。其中藥浴更具奇效，男性泡浴消勞損舒筋活血，產婦泡浴助恢復防病。

塔山山水滋養瑤民生活智慧，也孕育動人傳說。盤阿公講述“九龍洗塔”：宋仁宗妹妹升國公主清修塔山，年年進貢云霧茶，仁宗憑茶水遙望其影，因欽差誤換井水，公主影跡消失，仁宗誤以為其失貞，奏請玉帝派九龍洗塔。惡龍興洪淹寺，公主挺身而出：“殺我無妨，勿傷百姓”，引龍入潭搏斗，護佑瑤寨。又有“盤大勇闖北龍潭”：大旱三月，禾苗枯萎，青年盤大奮勇跳入北龍潭，勸懶龍降雨，遭龍襲擊，他斬其尾逼雨，終因傷殞命。瑤民建鎮龍塔懸其寶劍紀念英魂。兩傳說與全國瑤族《射日》《射月》英雄精神一脈，平添湘南山水大義情懷。

午后，登臨瑤寨后峰，沐浴斜陽余暉，親歷“千年紅豆晴飛雨，萬竿翠竹風帶香”之境。微風拂過，翠竹搖曳，紅豆樹似訴說瑤寨千年滄桑。

▲天塘山巔　劉東華攝

暮色，徐徐從天塘山巔灑落，籠罩常寧塔山蒼茫廣袤。我佇立山徑，深吸翠竹與新茶清香的晚風，聆聽大地脈動。星光點點，如瑤家少女繡在黑緞上的銀飾，璀璨含蓄。

山坳間，瑤寨燈火次第亮起，吊腳樓木窗透出暖黃。我隨瑤民步入廣場，柴垛早已堆好。一聲銅鈴輕越劃破靜謐，篝火噼啪躍起，映紅笑靨：老者著古樸瑤衫，青年佩簡約瑤紋，游客們舉起手機記錄這溫馨時刻。千年瑤韻，在現代歡聚中煥發生機。

“在那云霧繚繞的塔山上，一片片綠葉分外香……”一曲清歌拉開晚會序幕。瑤姑立火光前，眉眼含笑，歌聲清亮，滿載鄉情與歡聚，縈繞心頭。火光躍動，歌聲悠揚，茶香裊裊，塔山之夜浸滿溫柔與熱鬧。

這滿寨溫情，源于常寧瑤族千年與山水共生的文化沉淀。有別于桂西布努瑤《密洛陀》的深邃、江華瑤族《伏羲兄妹》的古韻，常寧過山瑤以堅韌的盤王血脈，滋養著湘南山水獨特風情。

談及瑤族文化，必言盤瓠神話。遠古五色龍犬盤瓠揭榜渡海助評王，取高王首級，得娶三公主。婚后盤瓠蒸七日七夜化人形，公主心急提前開蓋，致其頭腿覆毛未褪，以布遮羞。后生六男六女，傳下瑤家十二姓。神話熔鑄祖先、英雄與動物崇拜，成瑤族共有根魂。常寧瑤民將其化入日常，以瑤歌婉轉、長鼓鏗鏘，尤以“談笑”曲藝傳遞溫情，成為常寧瑤民的魂。

▲激情篝火　徐瑞東攝

夜深，篝火歡歌漸歇，七旬瑤族老人盤阿公邀我入吊腳樓，他用沙啞聲音講述常寧瑤民獨有“談笑”之樂。以往瑤人散居深山，村寨相隔難聚，“談笑”便成了解悶傳情的紐帶。佳節或客至，族人男女聚堂，問答獨唱對唱交織。青年對滿姑，老者對老者，中年對中年，茶酒煙伴，通宵達旦，臨別對唱“山高水遠情不了”，淳樸熱情盡在其中，非他鄉鼓舞所能及。

瑤族善歌，自古有載。隋唐《盤王歌》到明代《得符神唱》，歌詠千年不絕。清人李調元稱“徭俗尚歌，男女雜踏，一唱百和。”常寧瑤歌更富煙火氣，明快剛健，老少皆能歌。盤阿公說，茶園有《春來到》《人之初》，山上傳《伐木歌》《打獵歌》，婚嫁唱《哭嫁歌》《結婚歌》，勸善用《十孝圖歌》——每首瑤歌即一段生活，每句唱詞藏一份情懷。如今青年融入現代旋律，千年傳唱煥新生。

常寧瑤族之美，不驚世駭俗，而隱于晨霧、沁于茶香、縈于歌謠，藏于瑤民的溫柔堅韌。守根脈而不固步，懷大義而不張揚，在傳承中創新，在堅守中前行，恰似塔山茶樹，櫛風沐雨，枝繁葉茂，幽香暗涌。

人生如瑤寨歲月，守護內心溫潤與熱愛，便是最堅實的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