█方富貴　肖艷

“青山蘊古韻，瑤風潤千秋。”丙午春末，驅車入常寧。甫出城郭，南行十數公里，盤山公路便如游龍探淵，倏然沒入塔山云濤。車輪碾過層疊山徑，塵囂漸遠，唯余白霧似仙袂輕舒，漫撫車窗，時而漫過峰巒，化蒼翠為潑墨寫意的氤氳；時而纏繞車轍，平添幾許空靈縹緲的秘境幽思。駐足“風車口”，伸手可掬微涼云氣，竹香裹挾山風撲面而來，恍若蓬萊咫尺，亦聞瑤家煙火人間。此情此景，恰應了王維筆下“白云回望合，青靄入看無”的玄機，塔山的靈秀與常寧瑤族千年未改的清歡孤傲，盡藏其中。

▲云霧塔山　劉東華攝

塔山，是瑤胞世代棲居的家園，雄踞常寧西南邊陲，綿亙百里。其名，源于一座巍峨參天的七級白石塔。清同治《常寧縣志》和段獻生《塔山記》皆載，此塔傳為阿育王所建釋迦舍利九塔之末。今雖僅存殘基，仍可追憶昔日莊嚴。想那五代宏通長老青燈映經卷，宋代尼真懿梵音伴晨昏，鐘聲與瑤歌曾在此徹夜交織。更有傳說，塔頂舍利靈光頻現，拜塔亭香火繚繞，祈福聲穿云裂石，至今似仍在山谷幽澗中隱隱回蕩。

沿山路徐行，潺潺水聲漸漸清晰。引至西江畔。但見瑤族女兒、婦子們，褪盡塵俗，短裙翩躚，赤足踏入清冽江流，背著竹簍，手持雙竹夾網，三五成群，笑語盈盈。她們動作嫻熟：展網如蝶翼倏開，玉足穩踏激流，俯身輕撥石下乾坤，驚得魚蝦倉皇入網；隨即手腕靈巧一揚，起網收魚，行云流水間，水珠順著發梢滾落，折射出細碎跳躍的陽光。網中多是米粒般玲瓏的“肉魚”、通體金黃的“黃沙古”和圓滾滾的“麻蜊公”，皆是塔山獨賜的河鮮，深蘊天地慷慨。

溪岸旁，幾個細伢子凝神釣蟹，眉眼間飛揚著山野的靈動。一男孩緊盯浮標，驟沉間猛提竿，三五只青蟹張牙舞爪躍出水面，激起一片純真的歡呼；另一男孩持竿如執筆，竹枝輕點水面引蟹上鉤，動作利落精準，透著一股山泉滌蕩過的野性與聰慧。“靠山吃山，靠水吃水”的古老智慧，在叮咚作響的溪石間自然流淌，洗盡鉛華，只留生命本真的清歡。

這片山水環繞的桃源，便是西江村，常寧瑤族腹地，湘南瑤鄉精魂所系。然而，許多人疑惑：散居南方六省的瑤族，何以獨在常寧塔山扎根千年？這莽莽深山，又隱藏著怎樣鮮為人知的遷徙密碼？循著瑤歌余韻，讓我們一同撥開歷史迷霧，追尋這跨越千年的血脈源流。

瑤族根脈，可溯至新石器時代的盤瓠氏族，初活躍于黃河、長江中下游，屬蚩尤九黎部落，與東夷太昊、少昊氏淵源深厚。涿鹿之戰，蚩尤兵敗，先民含淚南遷，匯入三苗；夏商周時，是為南蠻、荊蠻支脈。秦漢以降，融入盤瓠蠻集團，成為長沙蠻、武陵蠻、五溪蠻核心，星布南朝八州。隋唐后，瑤族重心持續南移，終在湖南常寧塔山覓得安身立命之所。

▲瑤姑踏溪　周小青攝

常寧瑤族，既承全國同宗血脈，亦鑄就獨特風骨。南北朝時稱“三洞蠻”，《元和郡縣圖志·江南道五》載：“宋元徽中，三洞蠻抄掠州縣，稱就江東，因蠻此息，遂號常寧”，常寧之名由來，竟與瑤族先民休戚相關！《梁書·張緬傳》亦記載湘州界零陵、衡陽有“莫徭蠻”依山險而居，“歷政不賓服”。常寧上五峒，正是“莫徭”（意為“不服徭役”）主居地，其名深藏瑤民骨血里的不屈。宋時稱“瑤人”，《宋史·蠻夷列傳一》載其居山谷，“環行千里，不事賦役”；亦有“湖南瑤”“蠻瑤”之稱。明代因瑤田納賦同省民，故稱“民瑤”；“板瑤”“箭瑤”之別，則源于婦女頭飾形制，民族標識鮮明。

“峒”制，更是常寧瑤族社會組織的精妙縮影。南北朝宋元徽年間，已有桃園峒、神仙峒、黃峒三峒；梁武帝大通二年，湘衡交界五十余峒蠻反梁，常寧上五峒、下五峒赫然在列。宋代，常寧躋身湘南八峒，峒中有峒，體系龐然。為羈縻瑤峒，王朝曾曾設世襲瑤官。宋乾道元年，常寧世忠峒李昂霄率部抵御宜章峒瑤民起義，以功授承節郎，管轄常寧峒瑤并世襲其職；明洪武年間，瑤官鄧農奉命平定奉虎滿起事，有功留鎮溪峒，子孫世隸其籍；明永樂年間設瑤總，隆慶三年置撫瑤把總和峒長，至清同治年間，世襲瑤官終被保甲制取代，“峒”制漸湮。這“峒”的興衰，豈非一部瑤民與王朝博弈、最終融入中華的壯闊史詩！

塔山深處，我有幸遇見了60歲瑤族老人趙遠宣。他身著深藍瑤服，衣襟繡有簡約瑤紋，頭戴傳統頭飾，精神矍鑠。談及瑤鄉歷史與傳說，眼中閃爍著智慧與自豪光芒。他說，瑤民世代居于塔山，往昔刀耕火種，“食盡一山則移一山”，卻始終堅守族群傳統與信念。他輕撫衣襟繡線，指尖仿佛觸摸著千年族譜。

漫步西江青石道，民居依山錯落，巧妙融合現代便利與瑤族建筑特色。屋頂翹角如飛鳥展翅，門窗雕刻精美瑤紋，墻角晾曬著蓼葉與茶葉，散發著淡淡茶香與草木清新。誰曾想，這生機盎然的瑤寨，昔日竟有“衡陽西藏”之謂。巨變之源，在于瑤民的勤勞堅守與國家民族政策的惠澤。

今日塔山瑤族鄉，衡陽唯一少數民族鄉，早已揮別閉塞貧困，化身湘南深山民族共富與文旅融合的鄉村振興典范。九千鄉民，瑤漢各半，和諧共生。2024年人均可支配收入達28903元，遠超區域均值，自來水、醫保、義務教育全面覆蓋，小康底色濃郁。依托“一游一葉三特”產業體系蓬勃發展：6.3萬畝有機茶園連綿起伏，11家省市級龍頭茶企帶動3000余人增收;2000畝蓼葉基地配套標準化加工廠，年產值逾千萬元;天塘山、西江漂流年接待游客22萬人次，39家民宿餐飲為800余人提供“旅游飯碗”，山珍借直播飛入萬家灶臺，香飄四海。

夕暉熔金，云開霧散，塔山雄姿愈顯崢嶸。佇立瑤族鄉政府前，眺望青山瑤寨，胸壑激蕩。瑤族先民從黃河下游遷徙至此，歷經千年風雨如磐，守護文化，秉持大義。不卑不亢，既承“依山險居”之古韻，亦懷抱時代之胸襟。

“山藏千年脈，瑤潤萬民心。”塔山，不僅蘊藏著瑤族千年的傳承與傳說，更承載著堅韌不拔、守望相助、心懷大義的民族精神。今日踏訪瑤鄉，除卻霧海杜鵑奇景，更為汲取這穿越時空的韌勁。人生逆旅，亦如遷徙。心懷大義，腳踏實地，螢火亦能點亮蒼茫，化作星辰。

▲夕暉塔山　劉東華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