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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建華||尋訪抗戰老兵陳詩祥

2025-10-22 10:57:12      作者:甘建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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栗江水在冬陽下泛著淡金波紋,像被歲月揉皺的銅箔,貼著茅洞橋(今茅市鎮)的田埂緩緩流淌。我站在觀音堂往鎮上去的路口,望著河面上掠過的野鶩,忽然想起幼時聽鄉老講的“抓特務”故事——那些藏在稻草垛后的暗哨、月光下摸進圩場的黑影,原以為是說書人編造的傳奇,直到冒著2018年11月的冷雨,走進陳詩祥老人的家里,才驚覺所有驚心動魄的情節,都曾在湘南山中這片紅土地上真實發生過。

這年深秋已經連下兩旬雨水,云層低得能蘸濕檐角的枯草,淡墨似的云絮壓在山尖上,把整片田野都浸得發潮。我們驅車前往清逸村陳詩祥家,狹窄的水泥公路在山間蛇行,路旁的小河漂浮著殘敗的枯葉,電線上落著成群麻雀,黑黢黢的一片,像是誰隨手撒在半空的爐灰。同行的派出所所長說在茅市工作十七八年,竟然不知有這么一位抗戰老兵。村干部都認得陳詩祥,卻只當他是村口曬太陽的普通老者。就像田埂上的苦楝樹、墻角的青苔,他早已和村莊的肌理長在一起,尋常到無人留意他年輪里藏著的烽火歲月。

陳詩祥家的堂屋朝著栗江,木窗欞上糊著舊報紙,風一吹就簌簌響。老人已經提前得知來客的消息,我們進門時看到,他正從床頭的衣堆里摸出一件軍裝,灰綠色的布料泛著舊光,左胸佩著兩枚勛章,一枚是“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”紀念章,另一枚是后來補發的“抗戰老兵”榮譽章。他沒有理會我們“天冷別換衣”的勸阻,枯瘦的手指捏著衣扣,顫巍巍地解著家居棉衣的紐扣,動作慢得像在拆解一段塵封的往事。孫子陳金龍說爺爺耳背,可那刻老人的神情卻異常專注,仿佛眼前不是一件舊軍裝,而是當年別在腰間的手槍,或者背上的沖鋒槍。

待他把軍裝穿妥,再把軍帽輕輕扣在稀疏的白發上,整個人忽然變了模樣。原本佝僂的背盡力往前挺,渾濁的眼睛里竟透出些光,像蒙塵的槍膛突然被擦亮。他拄著一根拐杖,慢騰騰走向堂屋的木沙發,坐下時腰板繃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指關節突出得像老樹根。那雙手曾握過鋼槍、埋過炸藥、押過俘虜,如今卻連端碗都要借助外力,可掌心的老繭、指節上的疤痕,仍能看出當年的力道。我盯著他的面龐看了一會兒,額骨、眼眶骨、鼻骨、顴骨都清晰可辨,像是被歲月反復打磨的青石,唯有那雙眼睛,像深坳中的潭水,藏著太多沉底的故事。

“民國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(1924年9月19日),我出生在茅洞橋王書坳。”陳老的聲音很響亮,堂屋門口的黃狗都被驚得抬了抬頭。他說自己是兄弟五個里的老滿,3歲沒了爹,13歲沒了娘,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湘南農村,“能不餓死就是福氣”。16歲那年,他跟著老鄉陳志統去廣西桂林謀生,介紹人王連英是部隊副官,給了他一份勤務兵的活計,在民政情報指導處做事。后來他才知道,這個指導處歸軍統保密局管,下轄兩個科和一個密查組,他被分在二科,辦公室在蔣介石行營和軍政部之間。

“那時我太年輕,啥也不懂,提著熱水壺跟蔣先生擦肩而過,也只當他是個普通長官。我只認得前后兩任科長,第一個叫吳易文,后來那個叫楊風偉。我知道他們是我的長官,我的命攥在他們的手里,所以,我對他們畢恭畢敬。”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,仿佛在說昨天趕集遇到的鄰人,可我卻能想象得出當年的場景。再不用餓肚子的少年,穿著一身粗布軍裝,目不斜視地穿過走廊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聲響,混合著辦公室里的電報聲、談話聲,成了他青春歲月最特別的背景音。

1940年的桂林,已是抗戰的前沿陣地。日寇飛機時常從上空掠過,炸彈落在漓江上,水花能濺到行營窗臺上。陳詩祥說自己只訓練了一個月,就從勤務兵變成正式軍人,與另外14個年輕人組成別動隊,住在柳州湖南會館,受軍統保密局指揮。“我們穿著便裝,腰別手槍,白天在街上游逛,夜晚摸黑去炸軍火庫。”說起有一次去全州抓特務的經歷,他的眼睛亮了起來。那天他們拿著保密局的介紹信,找到全州自衛隊隊長賴旭忠,白天裝作趕集人,摸清了日本特務的住處。等到月黑風高,幾個人翻墻進去,沒費多少勁,就活捉了兩個特務,其中一個掙扎時被失手打死,另一個交給了自衛隊。“那時不怕死,就怕任務完不成。”他說這話時,下頜骨在兩耳前上下跳蕩,就像在踩踏老式打谷機。“國家都要沒了,命還算個啥?”想了想,他又補充一句。

最讓他難忘的是全州黃沙河戰役。部隊配的是美式沖鋒槍,每挺18斤重,帶50發子彈。他背著槍,在泥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,“怕掉隊,就跟著前面人的腳步聲。”任務是炸黃沙河大橋,阻止日軍過河。那天夜里,沒有月亮,河面黑沉沉的,只有橋頭幾盞油燈亮著,像鬼火一樣閃爍。他和兩個戰友摸向橋頭,趁哨兵不注意,一把捂住對方的嘴,反剪了胳膊就往回帶。“敵人發現后,我的右腿中了一槍,血順著褲管流,卻也顧不上疼痛。”待他們把俘虜押回駐地,身后的大橋已經炸響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美國援華飛虎隊的飛機在天上盤旋,有一架被流彈擊中,飛行員跳傘落在山里。

“整整三天三夜,我們在山里尋找那個美國兵。”陳詩祥講到這里,停了下來,眼睛望著門外的青山,像是在尋找當年的蹤跡。他說那三天沒怎么吃東西,全靠野果和溪水充饑。最后在一個山洞里,他們找到了飛行員,人受了點傷,卻還能走。“把他送到全州自衛隊時,他拉著我的手,用中文說‘謝謝’。”老人模仿著當時的動作,枯瘦的手在空中比畫,“那時才曉得,不光是我們中國人在打鬼子,還有全世界都在幫我們。”

可戰爭的殘酷遠不止這些。他說別動隊15個人,有3個死在炸橋的任務里,還有兩個在后來的游擊戰中失蹤。“1945年上半年的一天,我們完成任務回來,部隊已經轉移了,徹底失去聯系,我們成了沒人管的兵。”說到這里,他的聲音低了下去:“我不想再打仗了,只想回家,就一路討飯往衡陽方向走,走了半個多月,才到茅洞橋。”家鄉的稻田還是老樣子,栗江水還在流,可他卻覺得自己像個外人。身上的軍裝早已換成破爛的百姓服,槍也扔了,只有腿上的傷疤提醒著他曾是一個軍人。

1952年,陳詩祥搬離王書坳老宅,在堂客娘家長沙塘(后合并到清逸村)起房子安家,生下三男二女。桂林的當兵歲月、別動隊的生死經歷、槍林彈雨的日子,他從沒跟家人提起過,就像用灶灰埋了火種,生怕一不小心就會燒起來。“文化大革命”期間,有人對他在外的經歷產生懷疑,將他抓進大隊部,關押吊打三天三夜。“他們問我是不是軍統特工,我說我從來沒有做過壞事,其他事情一概不知道。”他說那時最害怕的,是遇到當年的戰友。茅洞橋大概有五六個和他一起參軍的人,可每次在街上見面,互相都只能假裝不認識,得趕緊將眼睛閃開。他說:“我怕連累對方,也怕自己再被揪出來,那樣就會被活埋。”直到早些年,那些戰友都走了,他才敢跟二女婿聊起一點陳年舊事。

命運的徹底改變發生在2015年9月3日。那天,二女婿在電視上看到天安門廣場閱兵式,看到抗戰老兵被頒發紀念章,其中包括曾在國民黨軍隊參加抗戰、后來回鄉務農的老戰士。女婿趕緊跑到他家,喜孜孜地說:“爹,國家認你了!”陳詩祥盯著電視里的畫面,眼淚突然間奔涌而出,那些被他埋在心底里幾十年的傷痛,那些不敢言說的委屈,終于有了一個正名。

這一年,陳詩祥91歲,第一次領到國家5000元一次性補助。嗣后每月有500元生活費,逢年過節有慰問品和慰問金。拿到紀念章那天,他把獎章別在胸前,在門前禾坪上走了好幾圈,還哼起了當年部隊里的“兄弟歌”:“團結就是力量,團結就是力量,這力量是鐵,這力量是鋼……”

2018年那次采訪后,我再沒見過陳詩祥老人。聽他的孫子告訴我,2021年夏天,他已經臥床不起,卻還時常把軍裝穿在身上,嘴里喃喃地說著“黃沙河”“美國兵”。同年9月6日,離他98歲生日只差13天,老人因病遽歸道山,走時身上蓋著那套軍裝,兩枚勛章放在枕邊。

如今再去茅洞橋,栗江水還在流,陳詩祥家的堂屋換了新窗欞,可木沙發還在原來的位置,仿佛還坐著那個穿軍裝的老人。村里人說,每年清明節前后,都會有年輕人來打聽陳詩祥的故事,有人還帶著鮮花,放在他家門口的老槐樹下。像陳詩祥這樣的抗戰老兵,是“歷史的活化石”,他們的經歷,藏著一個民族的抗爭史,也藏著國家對歷史的尊重——從“軍統特工”到“抗戰老兵”,這不僅是一個身份的轉變,更是一個國家對過往的正視,對每一個為民族犧牲的生命的敬畏。

又是9月3日,北京正在舉辦世界矚目的大閱兵。我又來到茅洞橋,佇立栗江岸邊,望著河水流向遠方,匯入大河湘江。遠處的稻田里,收割機在收割晚稻,金黃的稻穗被卷入機器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忽然想起陳詩祥唱的“兄弟歌”,想起他說的“中國永不亡”,想起那些在硝煙中出沒的前輩、那些為抗戰犧牲的人們。原來,我們今天腳下的每一寸土地,都曾被他們的鮮血澆灌;我們今天享受的每一份安寧,都是他們用生命換來的。而像陳詩祥這樣的老兵,就是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梁,他們把歷史的火種傳遞給我們,讓我們永遠記得:哪有什么歲月靜好,不過是有人曾為我們負重前行。

風又吹過栗江,水面泛起漣漪,像在訴說著永不褪色的記憶。我對著陳詩祥家的方向,深深地鞠了一躬——敬這位抗戰老兵,敬那段烽火連天的歲月,更敬懂得銘記歷史、尊重英雄的國家。

甘建華,生于1963年8月18日,湖南衡陽人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,中國散文學會理事,湖南省湖湘文化研究會第二屆副會長,衡陽市湖湘文化研究會創會會長,青海師范大學地理科學學院客座教授,南華大學衡湘文化研究所研究員,衡陽師范學院終身客座教授,衡陽日報社退休高級編輯。出版文學、新聞專著及配套評論集三十余部,主編中國文化地理詩文選本多部并有理論建樹,作品入選海內外上百個權威選本。